那只手距离书案只有不到半尺。
手背上布满暗黄色的水泡和冻疮疤痕。
那绝不是隐月死士养尊处优的手。
那是常年在长安西市下水道里掏臭水、扛死尸才能沤出来的皮肉。
郑元和一直没有回头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沓从死士怀里扯出来的异邦飞票,眼睛似乎还在看着地上的烂泥。
但他的左手已经反向撩了出去。
刚才从死士手里夺下的精钢短刀,带着一道冰冷的弧线,精准地切向了那只长满冻疮的手腕。
“当!”
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短刀砍在了一把带锯齿的剔骨尖刀上。
火星溅落在书案的木纹里。
郑元和的虎口猛地一酸,精钢短刀差点脱手。
这股力道大得出奇。
不像受过系统的武术训练,完全是街头斗殴里那种不要命的狠劲。
黑影见一击未中,立刻放弃了伪装,从墙根的死角里猛扑出来。
浓烈的馊水味和河泥臭气瞬间盖过了屋子里的血腥味。
江南地头蛇的驻京暗桩。
这群平时像老鼠一样藏在外郭灰色地带的渣滓,终于在乱局中露出了最贪婪的本性。
门外的千人暴动只是掩护。
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,就是书案上那份能要了无数人命的账本。
“滚开!”
暗桩头目压着嗓子低吼,手里的剔骨刀顺着郑元和的刀背滑向他的手指。
郑元和只能后退。
他是个书生。
他的手腕扛不住这种纯粹的物理压制。
但他退的一瞬间,右手猛地往回一捞,一把扯住了书案上那本残缺真账的边缘。
暗桩头目也抓住了账本的另一头。
两人同时发力。
“嘶啦——”
账本外层伪装的粗糙麻纸被瞬间撕裂。
麻纸碎屑像雪花一样落在了夯土地上。
里面露出了暗黄色的、泛着一层油光的防水兽皮。
暗桩头目愣住了。
他的手指搓了搓那块兽皮的边缘,感受到了上面特殊的防水油脂层,还有那股常年压在箱底的陈腐气味。
西市黑市里流传的那个传说,竟然是真的。
这不是普通的假账。
这是一份足以把整个长安城所有门阀底裤都扒下来的死海文书。
暗桩头目的呼吸突然变得极度粗重。
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半片兽皮,又抬头看向郑元和。
眼神变了。
如果只是抢了账本,他能拿一千贯。
但如果带着这本真账,再加上这个户部查账官的人头去礼部领赏。
天枢阶的老爷们,能直接给他一个不用再闻下水道臭味的出身。
“你的命,比这本破账值钱。”
暗桩头目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手里的剔骨刀在掌心转了半圈,刀尖直接指向了郑元和的咽喉。
剩下的三个暗桩也从侧面围了上来。
他们封死了郑元和退向工匠人群的路线,把他死死堵在书案和墙壁构成的死角里。
驿站外,那些流民和工匠还在捆绑地上的死士,根本没注意到最深处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。
驿站头顶的横梁上。
几只蜘蛛正沿着发霉的木头边缘飞快地爬行。
段孤鸣就趴在蜘蛛网旁边。
他身上的麻布短打已经被暗红色的血块粘在了皮肉上。
刚才为了确认郑元和是不是被暴民踩死,他一路沿着房顶潜伏过来。
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但这不影响他像一只看戏的秃鹫,冷漠地注视着下面的一切。
他认识那几个暗桩。
下水道里的臭老鼠。
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青衫书生被逼进死角,看着那把剔骨刀切断了空气。
段孤鸣没有动。
他在等那个书生发出求饶的惨叫,等那张冷静的脸变得像狗一样摇尾乞怜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
平时满口仁义道德,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,连自己亲娘都能卖。
“噗通。”
下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工匠,原本正抱着一根扁担躲在旁边,被暗桩逼退时脚下一滑,重重地摔在了郑元和和暗桩头目之间。
老工匠挣扎着想爬起来,手里的扁担却卡在了桌子腿上。
暗桩头目的刀已经捅了过去。
那不是冲着郑元和去的,只是老工匠刚好挡在了他冲锋的鼻尖前。
这一刀如果捅实了,老工匠的后背会被直接掏空。
段孤鸣在横梁上冷笑了一下。
他笃定,那个书生会借着老工匠挡刀的瞬间,往旁边打滚逃命。
权贵的命是命。
草芥的命,只配当肉盾。
但横梁下的画面,让段孤鸣的瞳孔猛地收紧。
郑元和没有退。
那个连握刀姿势都不标准的书生,反而向前跨了一大步。
他左手握着那把精钢短刀,自下而上,硬生生架住了暗桩头目的剔骨刀。
两把铁器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。
力道太悬殊了。
剔骨刀顺着精钢短刀的刀刃滑了下来,“哧”的一声,深深切进了郑元和的左小臂。
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顺着青色的袖口往下滴。
郑元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借着左臂被切开的瞬间,右手的肩膀狠狠撞在了老工匠的胸口,把那个干瘦的老头直接撞出了剔骨刀的攻击范围。
老工匠在地上滚了两圈,满脸茫然地看着那个替他挡刀的青色背影。
“快滚。”郑元和咬着牙,吐出两个字。
他的左臂在发抖,血一滴一滴砸在兽皮账本上。
横梁上。
段孤鸣的呼吸停滞了。
那滴砸在账本上的血,好像隔着两丈高的空气,直接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。
他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刀客。
是沈阶养在暗处的一条狗。
主子让他咬谁,他就咬谁。主子不高兴了,随时可以拿鞭子抽烂他的脊背。
他在下水道里和这群暗桩抢过食,他在泥水里趴过三天三夜。
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一条狗会不会疼。
更别提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官老爷,为一个浑身恶臭的泥腿子挡刀。
这不合规矩。
这他娘的,根本不是长安城的规矩。
段孤鸣握着横刀刀柄的右手,骨节开始泛白。
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疯狂扭动。
下面的暗桩头目已经抽出了剔骨刀,准备捅进郑元和的心口。
“这长安城的土,比人血还腥。”
一个沙哑到极点的声音,突然在横梁上响起。
暗桩头目猛地抬起头。
他只看到了一道带着缺口的寒光。
没有废话。
没有口号。
只有一声被压抑了半辈子的、野兽般的闷吼。
段孤鸣像一块生铁,连人带刀从房梁上砸了下来。
他根本没有理会暗桩头目刺向上方的剔骨刀。
放弃了一切防御。
完全是同归于尽的决死刀法。
“哧——”
横刀的刀锋切开颈椎骨的声音,清脆得让人反胃。
暗桩头目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,撞在墙上,像个熟透的西瓜一样裂开。
但剩下的三个暗桩已经红了眼。
三把长刀同时从三个方向捅了过来。
段孤鸣没有躲。
他单脚落地,身体猛地一转,像一面肉盾一样死死挡在了郑元和的身前。
“噗嗤!”
一把长刀直接贯穿了段孤鸣的左腹。
带血的刀尖从他后腰透出来,离郑元和的鼻尖只有半寸。
段孤鸣咧开嘴,嘴里全是血沫。
他左手死死攥住那把捅穿自己肚子的刀刃,任凭掌心被切烂,右手横刀反手一挥,直接剁碎了那个暗桩的喉管。
剩下两个暗桩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吓破了胆。
他们扔下同伴的尸体,转身就往驿站外的雨夜里狂奔。
“嗖——啪!”
跑在最后面的那个暗桩,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,用力往天空一扯。
一支凄厉的信号镝箭刺破了雨幕,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红光。
那是江南地头蛇最顶级的预警信号。
这意味着,那本能要了门阀命脉的兽皮账本的物理特征,已经毫无保留地通报给了全城。
驿站里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老工匠哆嗦着爬起来,想去扶倒在地上的段孤鸣。
“别碰我。”
段孤鸣的嘴唇已经完全发白。
他捂着腹部那个向外冒血的血窟窿,靠着墙根慢慢站了起来。
郑元和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,准备上前帮他扎紧伤口。
段孤鸣手里的横刀一抬,刀尖指着郑元和的脚尖。
“你这书生,倒像个人。”段孤鸣看着郑元和左臂上的刀口,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。
他没等郑元和说话。
阵前倒戈,他太清楚天枢阶的手段了。拓跋烈的猎犬很快就会循着血腥味找过来。
留在这里,只会拖死所有人。
段孤鸣拖着那条残腿,一步一个血印地挪向墙角的排污暗渠。
他推开了盖在上面的青石板,一股浓烈的沼气混合着腐臭扑面而来。
他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狼,头也不回地翻进了那片漆黑的地下水网。
在落入恶臭的瞬间,段孤鸣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暗渠壁上的水痕。
这下面,沼气很浓。
遇到一点火星就会炸。
他要把这些气味的盲区死死刻在脑子里。
他这条命是书生换的。
下次见面,他得拿一堆权贵的脑袋来还。
